|
“我周围的人,都是工科生,关注的是电脑、手机、游戏、技术,一群人的时候,聊的也是这些,顶多无聊了,会去调侃社会、骂骂政府。” “有人爱看商业片,有人只看文艺片,快乐就行。但是,和只看商业片的人在一起,聊天空无一物,时间长了,我的心会枯死。” ——少飞
1) 少飞,哈工大研究生,电磁发射专业。 和他身边的大部分同学一样,考研差了几分,从清华落榜,被哈工大捞起。 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工科男,并且决定一直读到博士。
2) 初次见面那天,我们一起去吃饭。 还没动筷,他伸出瘦瘦白白的胳膊,从包里拿出一盒纸巾,慢条斯理地抽出一张,擦了擦嘴。 我暗暗赞叹,好样的,工科男也可以细腻温柔。 少飞有本黑色硬面笔记本,是平时上课的笔记,密密麻麻,写满了复杂公式。 有个夜晚,我们一群人玩真心话大冒险,他被罚中,选了真心话。 “我的笔记本背后,是我写日记的地方,有时候心烦,听不进课,就会翻到最后,开始写心事。最近,我遇到了一个我喜欢的女孩子,写了很多关于她的事情。”少飞老实交代。 他平时读书认真,自然可以猜到,笔记本一定随身携带,于是,一群人更是不放过他,当他再次被罚中,选了大冒险,就被大家强烈要求:念。日。记。
3) 在山西老家的山头,还在读小学的少飞,喜欢和一群同学坐在学校栏杆上,望向远方。 有一天,不知道聊到什么,少飞和伙伴们约定,“我死之前一定去趟百慕大,看看那儿有没有外星人。” 到现在他还清楚地记得,一直望向的远方,有座大山,在西面的方位。 家乡这样的小镇,不容易迷路,南北看河流,东西看太阳。 到了哈尔滨,人却没了方向感。少飞爸爸是个保守的农村人,开了一辈子卡车,来过一次哈尔滨,为了看他。临走前,叮嘱少飞晚上不要上街,“哈尔滨太大了,以后我再也不想来这。” 少飞告诉我,童年吃得少,冬天要下地,过得苦,可是很开心。 家两边是山,挨着国道,家门口种了一棵梨树。 赖床的时候,阳光透过树,洒在在枕头边上,斑驳得漂亮。 炎炎夏日,和伙伴们跳进河里玩水。少飞还记得,这条河的水是泉水,可以直接喝。傍晚凉快些,就跑去听晋剧,天黑了才想起来要回家。爸爸不让他乱看书,他从晋剧里,听他感兴趣的历史故事。 现在家乡的日子不那么苦了,可是好像没有以前那么开心。 由于挖煤矿,地下水下降,再也喝不到泉水,全村的人改喝水库的水。少飞担心,一旦下大雨,挖煤地里面是空的,会发生坍塌和泥石流,“我们家就完蛋了,一想到就害怕。”
4) 我问他,你过得开心吗? 他说,谈不上特别开心,也谈不上不开心。 如果要找少飞,去学校实验室就可以了。 他带我去了他的根据地,走在哈工大校园里,迎面走来,满眼的男生。偶然间,远远的,一个女孩进入视野,如同稀罕珍宝般耀眼。 少飞按了密码门,打开,淡淡的机油味弥漫开来。 这是一个巨大的封闭空间,里面有自主研发的电动公交车,有电磁发射器,还有许许多多的精密仪器。空气不流通,待久了,有些头晕。 “我一般早上九点到十二点,下午两点到晚上十二点,在这里做实验。” “做得不是很主动,但还是算开心的吧。”他托了托鼻梁上的眼镜,说道。 有天下午,少飞没去实验室,在寝室看完一部文艺片。他出门,刚巧一群人走过,正兴奋地聊天。他听着,原来是其中一人新买了台电脑,大家在评头论足。 “我周围的人,都是工科生,关注的是电脑、手机、游戏、技术,一群人的时候,聊的也是这些,顶多无聊了,会去调侃社会、骂骂政府。” 少飞警惕起来,何时起,他成为了批判他人爱好的人。 “人家怎么做事,是否快乐,和我没关系,是人家的选择。有人爱看商业片,有人只看文艺片,快乐就行。但是,和只看商业片人的在一起,聊天空无一物,时间长了,我的心会枯死。” “要学习、工作,也要思考、读书、聊天、旅行,用心做一些事,关心周围的人,这才是正常的人,但这样的人很少。假模假式的人有好多,让我腻烦。” 感觉无能为力的时候,他会在心里骂一句,“整个社会就是假模假式的人的加工工场!”
5) 如果不是当初爸妈反对,此刻的少飞,不会在哈工大,更不会读工科。 “我想读农学,想考中国农业大学。” 高三那年,当他脱口而出,爸爸妈妈立刻否定,听着好像要当农民,不让他去学。 其实少飞从小到大,只有一个单纯的梦想:成为领导人。 “我想读农学,因为我喜欢,因为我觉得有意义,既然我的梦想是当领导人,所以,就先从农业做起吧。” 在他看来,读农学,是成为领导人的一个突破口:中国社会无论怎样飞速发展,农业永远是一个重要的基础问题,做农学研究,是国家发展之本。 “我可以走出实验室,帮助农民解决实际问题,相对于工科,更有成就感。我不想发射一个导弹,破坏人家的家园。而且现在我学的程度,只能帮妈妈设计房子平面图,分析热源,看火炉放在哪里更加暖和,其他什么也做不了。” 填志愿的那段日子,从来没关心过少飞的班主任,也不断找他,劝诫不要读农学, 少飞觉得讽刺。 “哎,大多数人就是这个样子。觉得成绩好,就报好学校,而不是关心你想做什么。就好比有钱就要娶漂亮媳妇,而不关心你是否爱她。” 这话他从来没和任何人说过,他读《论语》,学会了谨慎。
6) 在哈工大的校园里,他经历了人生的第一次失恋。 在此之前,他总是懵懵懂懂,看电视、读书,对爱情一知半解。 分手之后,他发现这一块的知识空缺,为了弥补,他每天会看几集台湾大学的公开课《爱情社会学》。 “通过这样的补课,我从不同侧面认识了很多事情。我感到内心被激活了,变得更愿意和人聊天。我自己和自己相处的模式被打破了,和世界相处的方式也随之改变。” 几个月前,还沉浸在失恋的悲伤中,却没想到,他的生命又出现了另一个女孩:笨笨。 “她很开朗,我和她在一起很开心。” “她发现我心情不是很好,就问我,我把之前的感情全讲给她了。在自习室里讲,后来晚了她要回寝室,我就送她回去,在路上讲,没讲完,我们在操场台阶上抱着腿讲。” 微风吹过,头顶星空,看着月光下的她,一瞬间,少飞好像尝到了恋爱的甜味。
7) 八卦之后,我问少飞,那,为什么要梦想当个领导人呢? 他告诉我,这一切,要从小时候他的一个困惑说起:“为什么我只能看到自己的生活,看不到别人的生活。” “我莫名其妙地想,我的心,只能跟着这双眼睛看,因为这颗心和这双眼睛连在一起。但是,为什么我的心不是别人的呢?为什么我的眼睛不是别人的眼睛?为什么一个人一双眼睛?” “嘉倩,我今天见到了你,但是我只见到你,这个世界还在发生很多事情,为什么我在实验室,而不是在西藏的某个无人区。” “找不到答案,我就想,也许我死掉,就知道怎么回事。” “但我忍不住,一个人的时候,还是想啊想。为什么我是我而不是别人?为什么所看到的世界是跟着我的这个眼睛在走?我为什么不是通过另外别人的眼睛来看这个世界?肉体死的时候,我还存在吗?” “然后,也不知道怎么总结归纳的:我就觉得我肯定是个特别的人,而且会做出特别的事情。” “这成为我长大以后,做好多事情的基础。” “那么,谁是特别的人呢?当然就是领导了,领导都是高尚的,还有人文素养。” “于是,我的梦想,就是成为一个领导人。”
8) 少飞爱读《论语》。 中学时候,他每个晚上会读几篇,合上书,再反思一会儿。 “务本”,是他通过《论语》学会的。运用在读书上,他开始更关注基本概念定理。 中考那年,身边同学一本本练习题疯狂地做,他却轻轻松松看书。 保持开心,不会因为几次考试而心情起伏,所以最后考得非常好,山西省前一百。 考研的时候,填报清华,他说,也是因为《论语》,会信天命。 “我当时就有一种历史感,感觉是一种力量把我推到这个位置了,似乎是上天对我的某种暗示。我应该抓住,而不是逃开,所以我报清华了。” “最后差几分,也没伤心,天命如此。” 少飞并不对现在读的工科专业抱有热情,只是恰好可以做得好,也没有特别讨厌的情绪。所以,每一门考试,他觉得过得去、成绩不是很烂就行。大把的业余时间,除了《论语》,少飞还读了很多书,渐渐的,想清楚了很多事。 “我开始关注一件事情的根本,变得越来越冷静,或者说内心平静,成绩好坏或者成功失败,很难影响我的情绪。” “读了那么多年历史,眼界比一般人要宽,或者说看得远。知道的故事多,所以虽然我经历的事情少,但生活中发生了些什么的时候,我不会慌张。”
9) 环顾四周,少飞发现身边的人都在想着找工作、读研。 他一直想赋予一些事情特殊的意义,但周围人在考虑的,他始终没找到任何意义,他觉得这些人都看得太近了。 虽然他的功课不错,未来明朗,读博出来,自然会去研究所,不愁出路,不愁钱,可是他非常迷茫,“我不知道我之后要做什么,要成为什么样子的人,仅仅是有一点很模糊的感觉。” 他了解了欧盟的“伊拉斯莫交换项目”,他读过何伟写中国的书,他知道有本书叫《二十五岁的世界》,他听说了我正在做的交换梦想。 “我都感兴趣,因为我也想感受这个世界,接触不同的文化,和形形色色的人聊天交流,我想过这样的生活。” “我要离开这里,虽然到哪里都一样,虽然最终我也会成为我所腻烦的那些人。” “大学里,其实还有些特别的有趣的人,后来他们都出国了,那我也走吧。” “我不会成为爸爸那样的爸爸,我希望我的孩子去做喜欢的事情,不用为了赚钱拼命,受伤了,还可以回到家里,我给他饭吃。”
|